賣糧

2019-12-03

文/陸海龍

       那天早上,天還未亮,父親就開始擺弄架子車,往上搬頭天晚上已裝在袋子里的稻子,搬好碼齊捆緊,父親叫我起床,說:跟我去賣糧,賣完糧去吃鹵肉!我一聽,一骨碌爬起來。五月份賣完麥子父親就帶我吃了鹵肉,那神奇的味道在我嘴里香了好幾個月。鹵肉都是五香味的,一咬一口油!一想起來就口水洶涌,今天又要吃到啦!母親烙了兩張大餅,給我和父親一人一張,父親吃了,我沒吃,揣到了懷里——我得留著肚子給鹵肉。父親前面拉車,我和母親在后面推。晨光熹微,父親弓著腰,架子車的系繩在他肩膀上繃得溜直,我能感覺到父親牙關緊咬、脖子上青筋爆出的努力樣子。我暗暗使出全力,父親直了下腰,似乎輕松了一些。走過村口坑坑洼洼的小路,上了去鎮上的機耕路,父親對母親說,上了大路好走了,你回吧,我們中午就回。
       到了鎮上糧站,天麻麻亮,影影綽綽地見糧站門口不少人,架子車也排了很遠。父親停下車,抹了一把汗,說,你在這看著車,我過去看看。一會兒父親和一個人回來了,我一看是隊上的王叔叔,看來他也是來賣糧。王叔叔說,哥,聽說糧價塌了(降了),今年只賣50塊一擔(一百斤)。父親說,真的?那可咋辦?正說著,前面不少人調轉架子車,往這邊過來了。王叔叔問:咋啦你們?有人回道:東橋糧站只收50塊一擔,聽說西橋糧站收55塊一擔,我們到那兒賣去。王叔叔對我父親說,咱也去吧。于是,我們拉起車往西橋糧站方向去。西橋糧站離此12里地,路難走,父親,我,王叔叔三人兩張架子車,輪換推拉,終于在太陽一人高時到達西橋糧站。可是離糧站尚有半里路時,先前在我們前面的那幾個人卻拉著滿是糧食的架子車回來了,與我們迎面。王叔叔問:又咋啦?那幾人說,還不如東橋糧站呢,價雖說還是那個價,可扣稱厲害,一個口袋折二斤秤,這還不說,還要你曬兩個日頭(兩天),兩個日頭下去,少說也殺(少)下去二十斤啊。父親和王叔叔互相看看,不知所措。父親說,咋倆去看看到底咋啦,又對我說,你在這看著,我和你王大伯去看看。父親和王叔叔走遠了,我肚子咕咕叫起來,我盼望的鹵肉還不知道在哪里,我想起懷里還揣著一張烙餅,便拿出來啃了幾口,想想父親拉了這么久的車,可能也餓了,就撕下半張又揣進懷里。啃了半張餅,瞌睡卻來了,但我沒敢睡,兩架子車糧食在我這呢。過了一袋煙功夫,父親和王叔叔回來了,看臉色,不好。于是,我們三個又如來時那樣,輪換推拉,吭哧吭哧把糧食又拉回了東橋糧站,此時已經驕陽高照。
       回到東橋糧站,發現糧站門口賣糧的比早上來時多了好幾倍,我們只好排隊。時間過得真慢,父親一會兒過去看一下一會兒過去看一下。中午的時候,終于輪到我們了,可當父親把架子車拉到門口時,糧站的大鐵門“咣”的一聲關上了,里面的人朝外嚷嚷:不收了不收了,下班了,下午兩點半再來!父親愣在那里,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王叔叔在后面罵了一聲娘。我掏出懷里的半張餅,遞到父親跟前,說,爸,餓了吧,我這有餅。父親看了看說,不餓,你吃吧。父親不吃,我也沒吃,又揣回懷里,不知為什么,我也不覺得餓。午后的太陽毒花花的,父親和王木匠把架子車拉到一處陰涼地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收成之類的話題。我睡意朦朧,就癱在架子車的糧袋上睡著了。
       不知什么時候,我被父親推醒了,說,輪到我們了。我一機靈翻下車。我們把車拉到驗糧處,一個二十幾歲的戴著眼鏡的  白白胖胖年輕人手里持著一根鐵棍一樣的東西,往糧袋上一扎,他的手里、地上就漏出一大些糧食,他每個袋子都扎了一下或好幾下,地上便有了一堆。父親看了看地上的糧食,嘴巴動了動,可是沒說出一句話。很快,不知哪里冒出幾個比我稍大一點的孩子,他們都帶著掃帚,把地上的糧食掃走了。王叔叔在旁邊捅了捅我說,看到沒有,這都是糧站職工的孩子,糧站職工吃糧不花錢,我們賣一季糧,就夠他們吃好幾年。我似懂非懂,正琢磨時,那個驗糧的年輕人把幾粒稻子放在牙上噠噠兩下,說,你這稻子太潮了,曬一天吧。父親一聽,急了:我在家都曬好幾個日頭了,你看都焦干著呢。年輕人不理,說,下一個。結果如你所知,王叔叔及之后來的賣糧的都沒過關,都要曬一天!王叔叔擼起袖子想要扇那個驗糧的年輕人,父親眼疾手快把他拽到一邊:還想不想賣糧啦?
       眼看日頭偏西,糧站又要下班了,而我們的糧食卻還一粒沒賣掉,都曬在糧站的場地上。太陽下去了,父親起身收糧食時,對王叔叔說,今晚我們得住這里了,你的糧食我來收,明天還要曬,就不裝袋了,就堆在這里,夜露重,你先回去吃晚飯,回頭來時多帶幾個袋子來,蒙在上面。又對我說,你跟你王大伯回家去,叫你媽燒些飯給王大伯帶給我。我這才想起父親一天都沒吃了,我想掏出懷里的半張餅給父親吃,可怎么也掏不出來,因為下午餓的實在難受,叫我給吃了。
       我和王叔叔走出糧站,夜色籠罩下來。走到半路上,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我們走來,是母親!我喊了一聲:媽!母親看到我和王叔叔,問我:怎么搞到現在?你爸呢?王叔叔說,在糧站呢。然后把情況說了說,母親說,他大伯,你別回去了,我飯燒的多,你和他爸一塊吃了,我帶小孩回家,明早我送飯給你倆。說著把手里提溜的一個罐子遞給了王叔叔。王叔叔接過來說,我袋子還沒拿呢,大哥說晚上要蒙糧食。母親說,他爸是榆木腦袋,糧食不好賣,明明是糧站拿把,明早你拿上兩包煙給那個驗糧的,保證好使。王叔叔沒再說什么,提溜著母親帶來的飯回了糧站,我和母親回了家。
       我不知道父親和王叔叔那晚在糧站是怎么睡的,可以想象,他倆一定是輪換著躺一會。第二天早上我和母親送飯去,看到他倆的眼睛紅腫,明顯沒睡好。母親本來不讓我來,但我依然惦記著鹵肉,堅持跟來了。
       太陽升起一丈多高,糧站工作人員上班了。輪到我們時,那個驗糧的年輕人還像昨天那樣扎了幾下,說,這還要曬呀!父親迅速湊過去,掏出兩盒紅南京煙塞進他的衣兜里,說,小兄弟,幫幫忙。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,朗聲喊道:上磅!父親露出了笑臉。過完磅,糧食要進糧倉,糧倉壘得老高,要通過一道豎起的浮梯才能上去。我和母親把糧食抬到父親的肩頭,父親彎下腰,上下試了試,確認放穩了,才抬起腳一步一步緩慢走上浮梯,走一步,浮梯晃一下,我的心也跟著晃,不由伸出手,好像要接住什么。父親走到浮梯的一半時歇了一下,我在下面看到他的解放鞋已爛的不像樣子了,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滴落下來,一滴一滴掉到浮梯上,摔碎了。不知怎么,我的眼淚流了下來……
       父親沒有食言,賣完了糧,帶我去吃了鹵肉。他和母親都沒有吃,只買了給我吃,而我記得,上次賣完糧父親也吃了鹵肉。一斤鹵肉三塊錢,兩個包子五毛錢,總共三塊五毛錢。我大口嚼著鹵肉,吃的滿嘴都是油。我吃的過程中,父親跟母親算賬:兩包煙我和王大伯平分,一人花去十塊,加上塌價,又多曬了半個日頭,這么一折騰,比預想的少了好幾十塊哩。母親說,別多想了,能賣掉就不錯了,就這熱乎勁,下午把剩下的都拉來賣了,不能擱,看樣子還要塌價。臨回家時,父親又去買了兩塊錢瓜子,帶回去給鄰居,慶祝稻子賣掉了。
       回家的路上,父親拉著架子車,我坐在架子車上唱著屬于自己的歌。父親突然回過頭,對我說:你小子好好念書,將來也出息到糧站上班,到那時,老子賣糧就沒這么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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